子君 发表于网易

虽然不记得第一次能够记忆音乐的时间,然而我和音乐的恋爱,仿佛只有一朵花开的时间,还不曾真正懂得,繁华就要谢幕;或者我应该说,我从来没有领悟过音乐,只是她陪伴我无数个晨昏,那已足够。

这大概是出生于二十世纪70年代孩子们拥有的最普通的故事:让我知道音乐之美的,是我的父母,启蒙乐曲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一个不能舍不能断于是共赴生死的爱情故事。那个时候,我不过是一个梳着童花头的小女孩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乐曲里面流泻的全部悲伤和不甘,我并不能明白;但是当每次那台黑色的老式磁带录音机将要放到磁带的尽头,母亲告诉我,他们化做了最美丽的一双蝴蝶,在雨后的晴空下飞舞,音符里面的喜悦和依恋还是让我向往。从那时起,我开始知道,音乐原来是有感情的,这也是,我们需要音乐的原因。

hongloumengwangfei再长大一点,电视里演《红楼梦》,万人空巷。我快要小学毕业,只有在父母不注意的时候,从门缝里面偷听悠扬婉转的二胡。多年以后,再次看重播的红楼,片头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自己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赶着做不完的作业,心思却只想着隔壁电视里大观园里的离合悲欢,爱恨泪水。次日清晨早读课,圆头圆脑的同桌男孩子问,你看了昨天的红楼梦吗,二胡的声音真的好听极了。母亲是越剧《红楼梦》的忠实爱好者,家里一度天天响着徐玉兰王文娟的唱段。连续剧播出以后,越剧换成了主题歌和插曲的磁带:《枉凝眉》的镜花水月,《秋窗风雨夕》的长夜孤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的悲喜交集…我还隐约记得歌者的模样,好象在某一年的春节晚会穿着红色的裙子亮相,清丽的声音和面容,可惜她与《红楼梦》里面的众多青春年少的女孩们一样,全部都是一闪即逝的流星。即使现在想来,我仍然毫不置疑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电视连续剧配乐,《红楼梦》的宿命和悲剧在音乐中犹如潜伏的影子,忧伤象水一样浸漫过来。

同时期的电视音乐,大热的当然还有播到街知巷闻的83版《射雕英雄传》和《上海滩》。黄蓉在桃花影里的巧笑倩兮和《铁血丹心》的侠骨柔情同样让人难忘,周润发的白围巾造型和主题歌的奔流大气曾经让似懂非懂的我在结尾的时候大哭一场。然而因为粤语的发音拗口,让还在揣摩普通话发音的我,始终没有学会唱那些经典的歌。

那也是邓丽君开始流行的年代,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听过她的任何一首歌,除了这样或者那样的翻唱。现在邓丽君珠圆玉润的嗓音被无数人怀旧和珍惜,她的红颜薄命也被无数人嗟叹,没有在少女时候听过她的歌大概是我的一个遗憾。

很快就上了中学,懵懂地以为青春就要开始飞扬。一个干净的声音在悄悄流传,几分苍凉,几分高亢,即使在学校走廊里面,也能遇见男生昂着头,陶醉的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男生喜欢齐秦,是因为他不羁的外表和淋漓的歌词,北方的狼,恐怕是每一个惨绿少年以为流淌在自己身体里的热血;而女生则因为“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把眼角的泪拭去”的温柔情意而心动。我那时的同桌,是一个大眼睛白皮肤的男孩子,我们常常在一起唱“外面的世界”,憧憬成长后的快乐,叹息长不大的烦恼和漫长。我们都以为自己懂得了,成熟了,却不知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正是对我们当时状态最为贴切的形容。但是,那种情怀还是美丽的,即便是齐秦,当他在2002年某一日无奈的唱着“Sophia”的时候,相信他也明白,十数年前的心境和泪影,一如桑田沧海,失落在日升月沉的流光里,那是一种叫做青涩的真实。

然后就是高中,中国学生最为苦难的一个阶段。那个时候高考制度尚未改革,作为一个理科生,要考七门功课。于是在连篇累牍的模拟试题的轮番轰炸下,我们开始习惯对海淀区、北京四中、黄岗中学等等从来没有去过估计从此以后也没有机会去的地方如雷贯耳。就在我们的弦开始绷紧时,海峡对岸吹来清新潮湿的海风,那是一个叫做《潮:来自台湾的歌》节目在中央台的首次播出。对于如今天天被港台偶像甜得发腻的声音腐蚀的耳朵来讲,也许不能体会初次听到那些不一样的声音的激动:女生们最迷恋的是小虎队,我们经常在课间的时候为谁长的更帅而争论不休,就象现在的女孩子追逐F4一样。班里的音乐委员是一个黑黑矮矮的男生,听了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以后对他崇拜不已,认为王杰有着世间最完美的嗓音和最深沉的演绎。而我,最喜欢的是张雨生,他清越得如同云雀的声音一直是我每个流火般暑假里面的清凉丹药,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买张雨生的专辑,直到他死在1997年的某一天。

大学阴差阳错,我去了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西北古城,念了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专业。人们说,中国的大学是玩耍的地方。我念的是工科,经常学《材料力学》这样匪夷所思的东西,加上那个百年名校质朴的学风,我们不是不辛苦的。但是有一点我知道,那也是我的青春最繁茂的季节,少女情怀总似诗,摆脱了父母的管束,怀着对爱情耽美的幻想,我们有的是不怕虚掷闲抛的时光。大学里面的女孩子,习惯了结伴同行,我和上铺的雨,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她是一个文静的北方女孩,白皙的皮肤,温柔的笑容,但是激烈固执的内心。她喜欢达明一派,于是我借来听,第一次知道有那样长的歌名和说不出来感觉的音乐。我们一起喜欢上了王菲,只是因为在某个夏日黄昏听到从法国梧桐枝桠间传来的的《天空》,那种空灵和飘渺让我们无法拒绝。我们跑到学校角上那个破烂的影院去看《阮玲玉》,黑暗里看到张曼玉在凄清长街上孤独转身的背影,一时间各自泪落如雨,看完电影后肿着眼睛去书店里找《葬心》的磁带。听说了《少女小渔》,却先买到刘若英的首张专辑,我记得是叫《少女小渔:我的美丽和哀愁》,那时候刘若英是一个有着清亮黑眼睛的新人,尽管已经贵为亚太影展的影后,她歌声里的单薄的坚持仍然叫我们感动,记得那张专辑里面间插着电影里的片段和对话,刘若英怯怯的嗓音和歌声里面的她那样不同。然后因为《霸王别姬》,迷恋上哥哥张国荣,我买了《宠爱》和《红》,雨却固执的喜欢他隐退之前的歌曲。

我们慢慢虚度岁月,雨开始有了男朋友。我一如既往听着张雨生,常常在午后阴凉的时候,反反复复的放着《我是一棵秋天的树》。那时中国的第一次校园民谣运动开始风起云涌,男男女女的单放机打开,都是那盒《校园民谣1》,那首青春唱到滥情,岁月没有用尽,人人却都开始缅怀青春,这大概也算得是音乐潜在的力量。大四如期而至,一片兵荒马乱里边,我爱上了许美静。这个比王菲还要低调的女歌手,用那种低回的嗓音,唱着一些爱或不爱的心事,“我想要随你飞奔到远方,离开这让人伤心的过往”,我总会在云淡风轻的日子里,想起这句歌词,希望这是一个可以实现的梦。就在那个时候,我们面临着人生中第一个自己需要越过去的关口,而实际上,我以为没有用尽的时间,也开始飞速溜走。

接着是什么,张雨生的死,上海的漂泊,混乱中的出国。人事世情的纷繁迁徙,我好象再也没有了静听音乐的心情。虽然还是听着王菲和哥哥,但是那种如水一般涌过身体的感觉却不再有。翻出多年以前听过的悲怆,柴可夫斯基那种大过天地的悲伤在我的耳中,终于渐渐透明。尽管我还是不懂得音乐,但是我知道了,音乐与心境有关。所以我也明白,不管有什么样的变迁烦忧,这个世界,始终有属于自己的音乐在。在另一朵花开的时间里,我们仍然会与音乐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