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rs1-tile

我们各自枯萎毁灭,
只是,我沉在更汹涌的海面下,
比他,被更深的旋涡吞没。
威廉·考伯,漂流者,1799

We perished, each alone:
But I beneath a rougher sea,
And whelmed in deeper gulfs than he.
William Cowper, The Castaway, 1799

看这样一部电影,就象是站在岁月的岸上检视我们在长日白夜里得不到救赎的灵魂。不绝于缕的伤痛,仿佛洪水一般漫过全身。看不见微光的生命,渡不到对岸的河流,绝望如影随形。

   三个女人,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不同年代,穿着不同的衣裳,有着不同的故事:20年代的英国,女作家维吉尼亚·伍尔夫正在构思小说《多罗威夫人》,时时被精 神病痛折磨;生活在50年代加州的家庭主妇劳拉·布朗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理查德,正在孕育着另外一个新的生命,但是她并不爱看起来完美无比的丈夫,她 的手边常常放着的一本书,是小说《多罗威夫人》;2001年纽约的清晨,女作家克莱丽莎·凡根与同性恋人萨利住在一起,她这一天的开始是去花店买花,为下 午的派对做准备,这个派对是为了克莱丽莎的前夫——身患爱滋病的诗人理查德举行的。三个女人在时间和空间的闪回交错之间,挣扎,哭泣,痛苦,自绝,为了生 活中种种的不幸。然而,那些尖锐得穿透她们身体的痛苦,在我看来,还有着更为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生命本身潜伏的悲哀,就象最近读到的一篇朋友的文章里面 说道的,“这正是生而为人的无奈”。

   朱丽安·摩尔饰演的劳拉最能体现这种尖锐的绝望。劳拉与维吉尼亚和克莱丽莎不同:维吉尼亚对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的痛苦有着深刻的认识,她数十年如一日徘徊 在清醒与疯狂的两极,身心饱受摧残;克莱丽莎很多时候是无奈而彷徨的,回忆起曾经有过的快乐,面对理查德迟早会来的死亡强颜欢笑,但她身为一个生活在二十 一世纪的职业女性,知道生活必须继续的理由。然而,劳拉的痛苦是无望和不自觉的,她象是沉在漆黑的海底,满心忧伤,看得到没有波荡的平静海面,却望不见照 亮生活的些微光亮。《多罗威夫人》这本小说,唤醒了劳拉被美丽的生活表面所遮掩的心灵角落,而邻居金发少妇凯蒂的到访是一切即将崩溃的导线(此处两位女演 员有一场精彩的对手戏,劳拉亲吻凯蒂以后,犹如初尝甜美的禁果)。观众在欣赏朱丽安·摩尔的表演的时候,也许并不能够体会那种无处不在的颤栗着的痛苦:她 苍白着的脸颊常常无故就泪流满面,做好了蛋糕又扔进垃圾箱,面对儿子依然是失措的哀伤和无言。但这正是她心灵最深处毫无防备的挣扎,甚至不需要具体的理 由,就在顷刻间揉碎了劳拉和我们某处以为最坚强的神经。

   在劳拉痛不欲生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除了影片中那个从小就洞悉母亲眼睛里哀痛的男孩子理查德之外,男人们是否在生活的痛苦上面与女人有着同样的感 受度和出发点?其实影片的女主角之一维吉尼亚·伍尔夫在她痛苦而短暂的一生中,早就用那些细腻的作品给出了答案,这也是维吉尼亚在英美文学史上被视为典型 女性主义作家的原因。她曾经说过,大多数文学作品,“都是男人们从他们自己的需要出发而制造出来的” (“made by men out of their own needs for their own uses”)。而她用自己意识流的笔法,描写女性面对生命的错失,季节的变换,日与夜,醇酒与佳肴,冰与火,时间与空间,生与死的种种心情(“the changing seasons, day and night, bread and wine, fire and cold, time and space, birth and death and change” )。影片截取的片段是维吉尼亚构思她最著名的小说《多罗威夫人》的那一段时期,从十几岁起就被发现患有精神病的女作家,在历经多年病痛的折磨之后,生活在 远离城市的乡间。影片没有维吉尼亚发疯的片段,只是通过灰白的嘴唇、激烈的情感和时断时续的思维来表现女作家面对生命的艰辛。曾经看到过维吉尼亚·伍尔夫 的照片,她是一个有着清秀侧脸的女子,面孔上总有着散不去的哀伤。可能是因为要在短短的两个小时内讲三个故事的缘故,影片没有对维吉尼亚的心理有更为深入 的刻画,以至总对这个人物有着缺少了什么的感觉。尼科尔·基德曼在此片中戴上假鼻子的八卦相信每个人都耳熟能详,而这个角色也堪称是尼科尔从影以来的一大突破。这个火红头发皮肤白得透明的澳洲美人,开始远离她的前著名丈夫的生活和视线,而她的聪慧敏感优雅,也与百年前出生的女作家在某些方面有着不谋而合的默契。

   在维吉尼亚的小说《多罗威夫人》里面,女主人公克莱丽莎·多罗威问自己,“我们的生活中有真正的计划吗?为什么我们生而就要面对苦痛和无常的悲剧?” (“Is there a plan for our lives? Why do we live on in the face of pain and tragedy? “)。相信没有人确切的知道问题的答案。现代的克莱丽莎在寒冷的纽约街头走过,当她手中的余温还留在瓶中的花束上面时,她一直在试图温暖的前夫诗人理查德 就好象风筝断线在晴朗的天空里面。绝望的狂流中,全片弥漫的死亡气氛在这里达到极致。维吉尼亚说,我的小说中,一定要有人死去,于是她用没过头顶的流水为 此做出最完美的注释;劳拉在5岁儿子的泪影中,决心踏上不归之路;理查德在纵身一跃之前,对克莱丽莎说,我为你而活着,而现在,你要原谅我,让我离去吧。 影片的三个部分当中,其实以2001年这一部分人物和线索最为众多,克莱丽莎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也最为复杂。在新世纪里,克莱丽莎开始自己主宰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象维吉尼亚的愤懑,劳拉的无助,她从心所欲地和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她甚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女儿,虽然她仍旧要和那些避无可避的痛苦面对面。在看 电影的过程中,我一直在玩味于导演对角色的安排,年龄最大的梅丽尔·斯特里普演绎了最为现代的克莱丽莎,最年轻的尼科尔·基德曼却担纲年代久远的维吉尼 亚,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组合。事实证明了导演选择的正确,久违的梅丽尔以这样一个角色在大银幕上复出,依然迸射出她作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演技派女演员的光 彩。

   很多人会被影片的结构所吸引,那些故意重合的生活细节,甚至不同时代人物衣服色彩的一致,三位女主角绛红色的石头耳环,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导演为了保持主 题的一致所做的努力。其实《多罗威夫人》这本小说,才是影片内容和结构的灵魂所在。原小说成书于1925年,写的是女主人公克莱丽莎·多罗威的一天:当她 在为下午要开始的派对做准备的时候,过去的时光、现在的生命、将来的想象,如潮水一样纷至沓来。维吉尼亚·伍尔夫仅仅抽取了一个普通女人最经常发生的怀想 片刻,却折射出女人们一生的欲望和现实。从电影原著小说《时时刻刻》(迈 克·柯林汉姆著,曾经获得普利策奖,可以看作是对维吉尼亚·伍尔夫致敬的一本小说)和电影本身,不难发现这本著名作品的影子,她要告诉我们的是,不论时光 流转,岁月变迁,女性生命中那些根本的体验从未改变,而对于细碎生活中痛苦的知觉,永远是女性脆弱而坚强的底线上不同于男性的心理触动,这也是电影最为打 动人心的地方。当然,把小说中大段的意识流描写转化为具有冲击力的镜头语言,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影片的构图极其美丽:英国乡间郁郁葱葱的草丛中维吉尼亚哀 伤的神情;在不断的钢琴声中,渐渐沉没的维吉尼亚,而那条河流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金光;劳拉躺在旅馆的床上,跌堕了树叶的流水瞬间浸漫过来;克莱丽莎清 晨凝视镜中的自己,白色的兰花安静地吐芳。按理说,这样的影片,应该有极多的画外音,因为原小说有大段的心理描写,但是影片只在开头结尾以及中间少数地方 出现了维吉尼亚的内心独白,其余都用对话和表情来渲染人物的内心。而三位一流实力派女演员和剧中多位配角的精彩表演,成就了一幕幕张力和韵味十足的好戏。

影片末尾,2001年的克莱丽莎缓缓关掉了屋子里的灯,世界一下子堕入黑暗中,但是她关灯前晕黄灯光下微笑的侧脸还留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没有消散。维 吉尼亚的画外音响起,河流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尽管伤痛和绝望犹如流水绵绵不绝,我们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因为那正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本文转自网易娱乐论坛“周黎明留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