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4.5/5.0 今年夏天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谈论雷·查尔斯,一个73岁的音乐传奇。我不过在电视上通过新闻和形形色色的回顾浮光掠影的看到这个盲人灵魂音乐之父:他喜欢仰头大笑,在唱歌忘情或者是面对观众的时候。

 

初冬,他生前的最后一张唱片《天才喜欢伙伴》的内页里面,一位有幸与他合唱的歌手说,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能够那么欢喜的唱歌。

电影的故事从雷·查尔斯十几岁从佛罗里达前往西雅图开始,到1966年他成功戒毒结束。两个半小时音乐与人生的交错,或者应该说,雷用音乐来传达的人生过程,在看不到光明的主人公的内心和外部世界当中反复来回。需要用毒品和女人来压抑的噩梦,总是回到永远无法释怀的童年;而在音乐世界当中的无所顾忌,至情至性,充盈着雷丰沛的激情和生命力。

 

雷很难说清,电影的魅力,有多少来自于雷的音乐。将近四十年前从唱片的密纹中流转出来的歌声,仍然犹如水银泻地一般,淹然而至,能够唤起我们关于自己生活中最快乐的回忆。别人的感受我不知道,自己看雷的天才如何用无垠的声音和语言来直抒胸臆,不管是否福音,蓝调,乡村亦或大乐团,即使没有和歌中人共度岁月,依然有最直接单纯和明丽的欢乐: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欢喜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的被歌中的忧伤打动。而杰米·福克斯深入神髓的表演(应该说他完全成为了雷·查尔斯),无比自然的肢体和语言,可以说是我迄今看到的最杰出的传记电影人物表演之一(杰米·福克斯能够获得明年年初的奥斯卡提名应该是毋庸置疑的,关键要看有没有其余更具人气的表演出现,否则从现在看来,他是最应该获得最佳男主角的人选)。雷特殊的动作所体现出来的面对音乐的热情和喜爱,和他的音乐一起,使得影片具有的激情几乎要从银幕上迸溅出来,感染到每个观众的心灵。

 

雷·查尔斯生活的几十年里,美国社会经历着社会的剧烈转变。战后的价值观改变、黑人为自身地位的抗争,看得出来,本片的编导虽然对雷人生中的关键社会事件进行了表现,影片的重点却并不在于凸现某种狭隘的社会意义。我更在意和被由衷打动的是,编导通过雷具体的人生和他美丽的音乐,想要表现的是最根本的人生的伤痛和欢乐。在电影当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年轻的雷和尚未结婚的妻子碧在饭店里面约会时,告诉她只要专心聆听,就能听到窗户外面轻盈的蜂鸟振翅的声音。于是碧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嘈杂在渐渐远去,春日阳光下蜂鸟拍动翅膀的声音清晰一如水晶。在那么一刻,雷寻求着与丰富和敏感最直接的联系,和他在电影里面一直期望用音乐表达的一样。而贯穿电影当中的反复出现的水的梦魇和幻觉,隐喻着艰难的童年给心灵带来的始终无法消除的阴影;影片并未尝试从社会角度去寻找答案,而是把这一切都交给了音乐,因为那始终是雷与自我最亲近最直接的面对。这使得电影的角度几乎是个人化的,而少有浓重的社会历史痕迹。

 

雷因此我不认为,这是关于美国梦的书写,是关于贫贱小人物如何成为音乐传奇人物的旅程;电影试图描绘的是,关于雷·查尔斯生活最个人化的方面:他的音乐,他的噩梦,他的沉迷毒瘾与女人,而可以说最终这一切,都是关于一个人的灵魂如何固执于他恣意忘情的生活状态。可以说,电影试图触及的是,你我每个人都曾经有可能被完全释放的灵魂,就如同第一次听到雷·查尔斯如此接近于无限真和广阔的嗓音。出乎意料的恰恰是,那从来不与天籁接近,只是如同我们在聆听自己心灵的细微呼吸,喜悦莫名阳光般洒落,悲伤象柔嫩的花瓣样微微颤动,刹那之间,端的是无法自已。所以虽然在说一个音乐天才的故事,感觉的相通却并不仅仅囿于雷本身的范围,是看不到眼前的世界是否就能让内心更为纯净?是放弃了色彩的喧嚣是否就能无限向自然和本真接近?是生命终要追求向最美最动人最真纯的景象飞奔而去?是孤独、自由、欢乐、悲伤如此和谐的在生命中存在。只有这样解释,那些在两个半小时里仿佛能呼唤我们的心灵振翅欲飞的音乐,那种杰米·福克斯所表现出来的匪夷所思而又异常真实的行为和举止,才有了真正的意义。

 

那个行为专断动作异于常人的音乐家已经在夏天永久的离去。时间总是无情,或许很多年后,没有多少人再记得雷宽大的墨镜后7岁后就不曾面对世界的双眼,但他的音乐会伴随无数的人生。因为无论在清晨或者正午,又或者是宁静的夜晚,听到雷的音乐那一刻,灵魂都会有如沐浴金色的光,忘情的飞舞,脱离羁绊,去到没有界限的地方。那就是热爱雷·查尔斯的真正理由,也是这部传记电影的真正灵魂。

 

(原载于《新电影》总第54期,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6月10日的午后,加州的阳光舒展着和往常一样的节奏,而在贝弗利山一个平静的房间里,一个73圈的老茧终于松开了。一个灵魂放心大胆地钻了出来。这个茧子的代号叫雷·查尔斯(Ray Charles)。

如果音乐是我们的身体的话,那么每种风格类型应该就是它的每一个伤口。查尔斯的伤口正在愈合,这个伤口可以是布鲁斯,可以是灵歌,可以是福音歌曲,可以是摇摆,可以是乡村,可以是爵士乐,可以是摇滚,甚至可以是大乐队。他唱尽了20世纪音乐的风格,直至唱到伤痕累累。

3岁开始弹钢琴,7岁失明,15岁父母双亡。之后被迫退学,在舞曲乐团中谋职。18岁开始录音,唱到73岁。

在一个人得到允许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时,也许就是他整理自己青春楼阁光景的那一刻,而对一位曾经出身寒门的音乐家来说,他写下第一首歌的主题可能就在讨论贫穷。如社会是一座金字塔的话,那么绝大多数穷人一辈子都只能活在这个梯子的底部(尽管他们付出了长久的努力)。在一次采访中,查尔斯回忆了童年的一件事:5岁时,查尔斯的家曾经受了一次惨痛,他的一个弟弟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夭折了,他掉进了一个浴盆,查尔斯拼命想把他拉出来,但是对一个5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弟弟太重了!那无法提起的重量,不知在查尔斯的身上压了多久。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小查尔斯就发现自己的视力渐渐不行了。到了7岁,他彻底失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查尔斯再也不想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了。

雷是,“我信任我的灵魂!”查尔斯29岁时写下了这首歌。我们很多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但我们却很可能看不清一件东西,我们不知怎样去信任自己的灵魂。在查尔斯宽大的墨镜前,我们茫然了。查尔斯之所以能唱足半个世纪,当然与他的天资努力有关,但是我们的视线最后落到的一个焦点却是查尔斯的眼睛。这个本来应该属于人体最重要的一副器官是否已经变成了一种失效的摆设呢?当一扇天窗被迫关闭后,查尔斯就已在学习如何读取思想的页码了。《夜晚的时间才是正确的时间》,28岁时,查尔斯又唱了一首歌。对于失明者来说,坐在黑夜里唱歌是一种取暖的方式,读懂了夜晚,可能就读懂了黑暗;而读懂了黑暗,也许就读懂了光明。阿炳,Blind Willie Johnson,Roy Orbison,Stevie Wonder,曹松章,金门王与李炳辉,Diane Shuur,萧煌奇,周云蓬,他们都是坐在一代代的黑暗里,靠歌唱光明来取暖的。

约翰·列侬被刺三年前,查尔斯曾经翻唱过披头士的名曲“Let It Be”(国内一般译作《随它去》,而据笔者所知,也有种入乡随俗的译法为《破罐子破摔》),列侬逝世17年后,查尔斯又翻唱了列侬的代表作《想象》。一年后,查尔斯又与乡村音乐皇帝乔尼·卡什录制了一曲《苍老而疯狂的战士》。半个世纪前,他们是年轻的战士,半个世纪后,他们依然明白在不同的沙场上并肩作战的重要性。去年秋天,卡什先倒下了。现在,查尔斯追上了他的战友,他们的友谊再一次巩固。奖金、奖杯、名望,都只能随风而逝。而对于一张唱片来说,销量也就只是一块蛋糕上的糖稀,而音乐才是主食。

13年前,在一次电台广播里,我得知查尔斯是蔡琴的偶像。由此可知,在原创还没有成为中国流行音乐主导力量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大批台港名(民)歌手在酒廊里是靠着一夜夜英美根源音乐的滋养才生长到今天的。“查尔斯丰富的一生也是美国之梦的一部分”,后来,越来越多的中国音乐人终于知道必须要从自己的灵魂里迸发出巨响,从此,他们也就心神领会了为什么要把查尔斯尊称为“灵魂的巨人”。

就在查尔斯病逝前一周,在广州,一对60多岁的中国老人在一家小唱片店买到了一张查尔斯的精选,这些歌都是上世纪50年代的录音。那时,他们也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吧。查尔斯逝世两天后,还是在这家小店里,两位老人换成了两名青年,他们谈到了查尔斯的失明问题。

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女青年问:

“他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做眼角膜移植呢?”

一个大学毕业三年的男青年答:

“也许他想把他心中那个完美的世界全部留在他童真的记忆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