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atsi-Trilogy-spread-BD

1975年,一个叫高弗莱·雷吉奥(Godfrey Reggio)的美国人,有感于当代人类生活的混乱状态,打算拍摄一部纪录片传达这种感受。同时,他打算以一种全新的风格拍摄这部影片:完全抛弃故事情节、演员表演、人物对话、画外解说甚至任何音响,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伴以音乐的、从现实生活中捕捉的、未经加工的、激动人心的、富于美感和冲击力的画面。1983年,《失衡的生活》(Koyaanisqatsi)一经出现便震惊美国影坛,成为一部进入影院上映而且获得不错票房成绩的纪录片,在电视普及之后的当代电影史上实属凤毛麟角。这部影片引起的强烈反响使雷吉奥产生了拍摄续集的想法,《变形的生活》(Powaqqatsi)于1988年诞生。2002年,随着《战争的生活》(Naqoyqatsi)的上映,雷吉奥耗费将近30年时间制作的“生活三部曲”(Qatsi Trilogy)终于大功告成。

 

p2050328398片名与主题

在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生态失衡、灾难频发、信仰危机以及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越来越受到不可控因素摆布的当今时代,这些影片的片名本身就可以说是对当代人类生存状态的高度概括。令人不解的是,雷吉奥为何不是以英语,而是以霍皮语(生活在美国亚利桑那州东北部的一个印第安部落的语言)命名这些影片。Koyaanisqatsi的英语释义大致为:life out of balance(失去平衡的生活),crazy life(疯狂的生活),life in turmoil(混乱的生活),life disintegrating(崩溃的生活),a state of life that calls for another way of living(倡导另一种活法的生活状态);Powaqqatsi可以译作life in tranformation(变化的生活、变形的生活、变质的生活、变异的生活);Naqoyqatsi的大概意思是life as war(作为战争的生活)。三个片名都有一个相同的后缀qatsi,意思是life(生活)。汉语“霍皮”是对英语Hopi的音译,既被用以指“霍皮族”和“霍皮人”,也被用以指“霍皮语”,在霍皮语中Hopi一词自身的意思是peaceful(和平的)、good(美好的)。

 

由于篇幅所限,本文主要谈论《失衡的生活》,理解这部影片对理解“生活三部曲”的其他两部至关重要。我在1985年观看此片时并未产生特别深刻的印象,只是觉得风格比较独特,而且这种风格在电影史上并非没有参照,有些类似于默片时期的交响乐纪录片,这种影片无情节无对话无解说,完全由一系列按照某种节奏剪辑的画面组成(比如德国导演沃特·鲁特曼1927年拍摄的《柏林——大都市交响乐》)。那时,我对《失衡的生活》的片名和主题困惑不解,对导演和作曲的情况一无所知,直到翻译了美国学者迈克尔·戴普塞的近两万字的论文《QATSI就是生活》(Qatsi Means LifeThe Films of Godfrey Reggio,英文载美国《电影季刊》1989年春季号,中文见单万里主编《纪录电影文献》,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1年版,第343—355页)),我才对这部影片有了进一步认识。

 

依照戴普塞的看法,《失衡的生活》在1980年代初期的美国大受欢迎,既因其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格,也因其引起激烈争论的主题。风格方面,这部影片完全打破了传统纪录电影的模式,纯粹由画面和音乐构成,是一部难以归类的纪录片(直到最近才有一些美国影评人将之称作concert cinema,汉语不妨译作“音乐电影”)。主题方面,这部影片探索了从前较少有人涉足的领域,所表现出的冒险精神、含义的模糊性以及对当今人类生活状态的高度概括性描述,犹如一篇严肃的社会学论文。有人认为影片内容过份简单化,充满说教意味,而且流露出了作者居高临下的态度,更多的人则为影片发出的响亮的环保号角感到震撼,认为它是一部姗姗来迟的对于环保问题“具有指导意义的影片”。在当时的美国,从往日的嬉皮士到后来的雅皮士都非常喜欢这部影片。

 

花园与魔鬼

《失去平衡的生活》开始部分展示的自然美景,仿佛把人带到了一个无比美丽的童话世界,描绘了一个杳无人迹的地球,这个地球广阔而宏伟,拥有自己的意识与知觉。流畅自如的摄影机展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起伏变幻的山峦,颂扬着大自然的奇妙景观,呼吸着清新纯净的空气,自由自在地驰骋在无拘无束的空间,气派非凡的升降镜头,平稳推进的迷人的航拍场面,全景镜头拍摄的雄伟壮阔的场面,特写镜头捕捉的景物的细微变化,未加滤色片拍摄的阳光,流淌不定的沙丘,变幻无穷的云朵,翻滚涌动的海浪,奔流直下的瀑布,未受污染的岩石,在低空盘旋的飞机上拍摄的绿色原野,收获季节的麦田泛起的金色波浪,清澈见底的江河湖泊,鱼儿在水中尽情嬉戏……

 

观看着一幅幅纯净秀丽、宁静安详的美妙画面,欣赏着节奏鲜明、简约活泼的音乐,即便最保守的城市居民都不会无动于衷,不可能不受到震撼。优美的画面与美妙的音乐以及两者之间的有机配合,使观众沉浸在宁静永恒的幻想之中。开阔无垠、明澈晶莹的画面唤起了人类对于未经玷污的处女地的记忆,给人的感觉是这些景物根本就不是地球,甚至不是以风格化的视点表现的原始地球,而完全是另外一个星球。

 

雷吉奥通过令人敬畏的广阔视点拍摄的影像提出了令人困惑的问题,不论令人困惑的问题是什么,影片的这一部分无疑给人以气势恢弘的感觉,每一个镜头都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这也是影片作者试图追求的效果。雷吉奥说:“我感到以客观冷静的态度对待这些现象非常重要,应该尽可能地使画面富有冲击力,尽可能鲜明地突出事物的特征,哪怕是以漫画的手法。”戴普塞认为,此言道出了影片《失衡的生活》的美学核心:画面要“富于冲击力”,而不是“束手束脚”。

 

当人类出现在地球上的时候,先前那个和平宁静的王国消失了。一辆喷吐着浓烟的野兽般的大型载重卡车在沙漠中行驶,起初好像是自动行进,犹如机器人,不久我们便看到了作为人类的驾驶员,但是卡车喷出的滚滚浓烟很快就将卡车和驾驶员吞没了。接下来是这样一组镜头:炸药轰山,挖掘机挖土,成群的大型载重卡车缓缓行驶,林立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炼钢厂里火红的钢水出炉;在一个海滨浴场,人们悠闲自在地享着受海风的吹拂和阳光的沐浴,然而一个上升镜头暴露出了后景不远处的核电站;沙漠深处,核武器试验基地试验原子弹的场面,原子弹爆炸,蘑菇云缓缓升腾,直冲云霄……如果把地球比作花园,那么人类(尤其是迷恋高科技的当代人类)就好比闯入花园的魔鬼。

 

城市与机器

在《失衡的生活》中,现代化大都市被看作一架庞大的机器。雷吉奥远非作此观察的第一人,但是在他之前从未有人将这个观点如此鲜明地在银幕上表现出来。他对现代都市生活是持不赞成态度的,而且以怀疑的目光看待人类发明的所有工具,尤其是高科技工具。他在表现这个观点时,并非只顾及人类发明的工具本身的恐惧感,也非常注意描写处在高科技中心位置上的人类的恐惧心理。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例子是两架在跑道上缓缓滑行的大型客机:摄影机起初以中景镜头展示了第一架飞机逐渐向镜头靠近的机首,在热浪的冲击下不住地摇摆,这个镜头足足持续了30秒,直到观众感到它立刻就要撞到镜头上,导演才让它转向旁边滑行;接着,另一架庞大的鲸鱼般蠕动着的飞机渐渐充斥整个银幕,机首的窗户宛如圆睁的鲸鱼的眼睛,这个庞然大物好像将要撑破银幕的边框,朝着观众直冲过来。这种手法近似于在二维画面中创造出了“娱人的”三维效果。

 

雷吉奥在影片中大量运用了这种“娱人的”喜剧因素。比如,狂乱的自动装配线场面使人感到自动化生产的滑稽可笑。流水线上犹如失控一样飞速移动的汽车车体,像吸食了毒品之后异常兴奋地奔忙的工人,还有那些无须人工操作就能生产各种产品的流水线。以快速镜头表现的如同机器人一样上下电梯和进出办公室的白领职员,他们就像默片时期启斯东喜剧片中永远忙碌却又愚蠢而无能的警察。在一个诙谐的快速长镜头中,我们看到了银幕左侧的快车道,银幕右边的办公楼,人们在鸽笼般的办公室里疯狂地奔走忙碌。以快速镜头表现这类场面并不新鲜,但雷吉奥对这种手段的频繁运用,使影片成为了出色地表现当代人类无休止的欲望的滑稽作品,人类就像猪喜欢在脏泥水里打滚一样沉溺在对于高科技这类玩意儿的研制、使用和争夺之中。

 

对雷吉奥来说,城市还是创造车辆和交通工具的庞大机器,至于交通的动机,根本无须考虑,很多情况下交通本身就是价值和目的。伴随着快节奏的音乐,画面的内容愈加丰富多彩:一组迅速切换的镜头展现了堆积如山的车票突然出现在地铁入口处,好像它们是自动堆积在这里的;以异常的视角拍摄的拥挤阻塞的快车道;摄影机沿着曼哈顿街区的几条大街拍摄,一个急速上升的运动镜头痉挛般地猛然一推,变成了仰拍的摩天大楼的顶端。当人群出现在画面中的时候,他们不是拖着疲惫的脚步行走,就是在半昏迷状态下驾驶汽车。在交通阻塞的高峰时间,驾驶汽车的人们就像是埋葬在汽车里一样。一切尽在不言中: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交叉公路宛如茎叶伸向四面八方的苜蓿草,在漂浮着各种污染物的都市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死亡的舞蹈。

 

“一切尽在不言中”,道出了《失衡的生活》的另一个美学特征:用画面说话,最大限度地利用画面自身的威力阐释主题。在这方面,人们可以看到安东尼奥尼的影片《扎布里斯基角》(1969)对雷吉奥的影响,片中的一位主人公喊过这样一句口号:“不要台词!”安东尼奥尼在这部拍摄于美国的故事片中概括了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一个充满梦幻和浪漫色彩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暴力横行和具有强大破坏力的国度。为了更好地表达这个观点,安东尼奥尼使用了动人的视觉象征手法。《失衡的生活》不仅没有台词,而且没有解说,甚至没有音响,纯粹靠画面自身的冲击力及其与音乐的有机配合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青蛙与蝎子

戴普塞认为,《失衡的生活》将原始的自然之美与可怕的人为之美并置,将具有无法抗拒的自然美的杳无人迹的地球与令人痛心的挤满人群的地球对比,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影片作者的这样一种动机——消灭人类。这种动机还体现在不断展示的极具破坏性的影像(比如爆炸、拆除、大火、浓烟、火箭)尤其是最后一个场面中:一枚导弹拔地而起,升空不久便发生爆炸,碎片四射,火光冲天……现在看来(戴普塞写作《QATSI就是生活》一文的时间当为1988年底或1989年初),这个场面可以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遇难(1986年)的先兆。当摄影机长时间地跟拍一块翻滚着跌落于单调的兰天中的燃烧着的碎片时,人们不禁联想到这可能也是地球的命运。

 

关于这个问题,雷吉奥曾经解释说:“(在《失衡的生活》中)我是以未来的观点看待现在的,我感到它(地球)就是这样结束的。”而且,“我敢说这只是一种猜测,而不是我的意图。”戴普塞为雷吉奥辩解道:“公正地说,这个主题可以看作是警告,而不是愿望。另一方面,即使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愿望,雷吉奥也没必要向我们表示任何歉意,毕竟,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在《格列佛游记》中早就表达了对人类的极度悲观情绪,同时对人类自身进行了无情讽刺。”没有人希望地球毁灭,雷吉奥(以及戴普塞)的真正用意应该说是呼吁人类善待自己赖以生存的地球。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失衡的生活》表达了对于杳无人迹的地球的偏爱,那是一个受伤之后能够自我愈合的地球。影片开始部分描绘了原始地球上的纯净优美、亦真亦幻的自然景观,似乎将观众带到了遥远的前恐龙时代,后面的大量篇幅则表现了当代人对地球生灵涂炭般的肆意破坏和践踏,而且是打着“文明”、“进步”、“现代化”的旗号进行的。戴普塞评论说,人类之于地球,就如同影片《阿卡汀先生》(1955,奥逊·威尔斯导演)中所讲的寓言中的蝎子之于青蛙:蝎子恳求青蛙驮它过河,然而到了河里,蝎子不仅不知感激,反倒蜇青蛙,结果不言自明。

 

在美国乃至整个西方发达国家,随着工业化的高度发展,对环境造成的污染和危害越来越严重,甚至直接威胁到人类的生存。本世纪上半叶人们还在大力赞颂工业化取得的成就(甚至一些纪录电影大师也拍摄过歌颂工业化建设成就的纪录片),然而仅仅在几十年后,人们在享受工业文明成果的同时也在饱尝它带来的恶果。在中国,曾几何时,“烟囱林立”、“马达轰鸣”、“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等成语还是人们歌颂现代化建设成就和祖国大好形势的专用词汇,而今却已成为令人不堪忍受的恶劣环境的同义语。

 

导演与作曲

高弗莱·雷吉奥于1940年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法裔移民家庭,自幼生活在一个名为基督教兄弟会的宗教团体中。他回忆说:“那时,我简直像生活在中世纪……置身于严格的禁欲主义团体,我从14岁开始奉行禁欲主义。这种生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使我变得古怪异常,因为……(修道士们)基本上都是加尔文教徒,他们认为人的身体是邪恶的……我被迫剪掉头发,生活在严谨而寂寞的氛围中,从事体力劳动。我14岁上学,23岁完成学业后才开始同外部世界有了较多的接触,但依然是教徒中的一员,按照教规生活……我严守一切教规,想成为一个圣人……”。雷吉奥大学毕业后曾经长期从事社区服务,1970年代初进入新墨西哥州圣达菲地区的教育研究会工作。

 

雷吉奥可谓当代美国影坛的奇才,拍摄《失衡的生活》之前不仅没有任何拍片经历,甚至没有看过几部电影。在他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影片中,西班牙导演布努艾尔的《被遗忘的人们》(1950)对他走上从影之路产生了重要影响。但是,他没有遵循布努艾尔拍摄非主流故事片的路子,而是试图探索能够拥有大量观众的作为正片放映的纪录片的创作道路,《失衡的生活》就是他进行这种探索的开端。作为半路出家的导演,他没有指望自己的第一部影片能够得到大量发行,但在影片的后期制作阶段,美国大导演科波拉在观看样片时就决定予以大力支持,自愿担任此片的出品人。《失衡的生活》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无论是在评论方面还是在发行方面。

 

说到《失衡的生活》的艺术特色,最明显的无疑是“视觉爆炸”式的摄影风格。这部影片的摄影特征可以说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大量使用两极镜头(大全景和大特写),而且它们之间的过度极快(许多场面都是在喷气式轰炸机上拍摄的),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二是大量使用变速摄影(高速摄影或低速摄影),一般导演只是偶尔使用这些手法,雷吉奥却是频繁使用。这部影片在摄影方面的探索大大革新了当代视听语言,极大地影响了美国乃至全世界的故事片、广告片、电视节目、MTV以及电子游戏软件的制作。

 

音乐是《失衡的生活》的另一个重要元素。菲力普·格拉斯(Philip Glass)创作的音乐节奏鲜明、富有跳跃感,具有简约、环绕、盘旋、翻转等特征,在烘托影片的主题方面发挥了独到的作用。雷吉奥说,他与格拉斯的合作关系不同于一般的导演与作曲的合作关系。格拉斯自始至终参与了影片的创作,从构思到选景,从拍摄到剪辑。最后,经过雷吉奥的精心合成,音乐与画面之间构成了平等的伙伴关系。格拉斯成功地为《失衡的生活》创作了动人心弦的配乐,“生活三部曲”的另外两部也是由他配乐的。

 

“生活三部曲”后两部的总体构思和艺术风格与第一部大体相似,只是表现对象从美国伸展到了全世界,尤其是生活形态丰富多彩的第三世界。《变形的生活》引起的反响远远不如《失衡的生活》,然而《战争的生活》却重新点燃了观众的热情,既因为数码科技使画面和音乐更加“富于美感和冲击力”,也因为主题更加令人深思。雷吉奥早在1988年谈论《战争的生活》的拍摄计划时就曾对戴普塞说:“这部影片试图表达的观点是:文明生活的真正基础是战争。战争是推动我们的社会的动机。军事生活只是战争生活的一部分。没有战争就没有现代化。”戴普塞在《QATSI就是生活》一文的结尾写道:“见证这部影片如何,或者如果,能够既阐明又超越上述观点,肯定是富有启发性的。”